我在一个月前的一篇文章中说，华南虎照事件之所以会奇异地迅速升级、扩大，形成遍及整个网络的打虎运动，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政府的诚信出现了严重问题，老百姓对政府已经非常不满，虎照事件便成了网民随意发泄的借口和通道。除此之外，整个社会以及人心普遍浮躁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然而，这些只是社会方面的原因。细细反思一下，我觉得还有比这些社会原因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人性中的一些弱点为这起荒诞事件的不断升级提供了更基础的土壤。

　　势利和恃强压弱的本性

　　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拍到虎照的是一个长期进行野外工作的动物学家或者摄影专家，还会有这么多人对虎照进行怀疑吗？而傅得志更是直言不讳地宣称，他就是“看不起”周正龙这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工”。另外，在这起华南虎照事件中，打虎派对仅有的那些个挺虎的人的肆无忌惮的辱骂和攻击，多少难道不是仗着人多势众，甚至央视、人民日报等全国媒体的舆论支持吗？

　　情感决定判断的本能

　　《邻人疑斧》是大家都熟知的一个寓言。不难发现，这场打虎运动和《邻人疑斧》中的故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也许是出于对一个普通农民的歧视，也许是出于对政府的不满和不信任，在根本就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的情况下，整个舆论一边倒地认为虎照为假，然后，在预设了虎照为假这个结论之后，便不断地“发现”更多的证据：譬如周虎照是根据年画虎拍摄而来（却不想后于周虎照出现的年画虎更可能来自周虎照）；再譬如绳子说、瀑布说、露珠说，等等，五花八门，让人叹为观止！许多打虎网民自己从直觉上也觉得周正龙、关克、周正龙的家人等当事人的表现不象造假者，至少作为造假者，那样镇静、自然的表现从情理上说非常不正常，可是，他们得出的结论却是：这些人太无耻了，无耻到一点点羞耻感都没有了！——看看这个推理，我们还能期望从进行这种推论的脑袋里找到理性么？其实，任何一个真实的事物，如果放出风声说，这个东西是假的，然后发动千百万人来找“假”的证据，相信绝不会比从周正龙的虎照中找出来的少！

　　习惯从常理解释事物的倾向

　　我们可以发现：打虎派认为虎照为假的众多证据，基本上都是些常理上的分析，譬如老虎不可能那么长时间一动不动（其实不是没动，而是没仔细观察），周正龙不可能离老虎那么近对着老虎连拍71张照片，等等。其实，真实的生活中总是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而人们的逻辑推理却总是根据常理来进行，所以，对于世事的逻辑推理实际上总是并不那么可靠。本人有较多的应聘面试的经历，常常有一个很深的感慨：越是讲真话，别人越认为你说的是假话，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小；越是说假话，别人越认为你说的是真话，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为什么呢？真话中总有一些事情乍听起来不合常理，而假话则将可能引起怀疑的不合常理的真实的事情或者细节隐去了，而代之以编造的更可信的说法。所以，人们常说：真实的往往不完美，完美的往往不真实。

　　追求高上、爱慕虚名的跟风、从众心理

　　最开始指出华南虎照可疑之处的人一般是被认为有智的，不管是不是怀疑对了，都是被人赞赏的，于是很多人都希望能在寻找虎照疑点上表现一下自己的智力，这样，虎照的可疑之处便越找越多，到最后便形成了这样的舆论：谁如果看不出虎照为假，谁就是“弱智”，谁就是“白痴”，谁就是“智力为零（或者零下）”，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弱智，不是白痴，即使确实看不出虎照为假，也跟着别人一起打虎，跟着别人一起在挺虎的帖子下面骂几句“弱智”、“白痴”等等。当舆论对于华南虎照为假的怀疑变成了绝对的肯定的时候，打虎便变成了打假，便变成了正义的行为，于是，谁如果同情周正龙等当事人，或者说几句虎照可能为真的话，便会被人认为助纣为虐，被人骂为“无耻”、“畜生”、“婊子养的”等等。这样一来，许多没有清楚的判断的人，为了表示自己有正义感，便也跟着别人一起骂周关朱，骂挺虎的网友。非常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许多打虎网民认为关克、朱巨龙们是在演绎现代版的“皇帝的新衣”，而实际上，让他们来作为这个现代版的“皇帝的新衣”的主角，是多么的合适啊！

　　本性中的恶总是寻求着释放

　　在这次华南虎事件中，人性中的恶通过网络语言可以说表现得淋漓尽致。互不相识，没有恩怨，仅仅因为对一件事情的看法不同，就用尽恶毒的语言，不能不说人性中确实存在着恶的本能，而且，这恶的本能时时等待着释放，一旦找到借口并且没有约束，便会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在那些语言约束比较少而且打虎网民比较集中的论坛上（如凯迪、无忌、天涯、华商等），随便找一个挺虎的帖子，便会发现下面的跟帖几乎就是一个语言垃圾的聚汇地。

　　逆反心理

　　现在上网的人以二三十岁的青年人居多，青年人逆反心理强，正统观点认为对的，他们往往喜欢认为是错，正统观点认为是错的，他们便喜欢认为是对。既然代表政府的陕西林业厅鉴定虎照是真的，我偏偏要找出证据认为是假的。对政府的认知和判断的质疑和否定，在许多年轻人的内心里其实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前段时间，蒋介石灵柩将移葬浙江的说法传出后，大陆网民一片欢呼，“蒋公千古”“蒋公万岁”等等词语遍及网络。想一想，如果那些经历过蒋介石时代的八九十岁的老人能够上网，看见他们的子孙后代对蒋介石是这样一个态度，不知他们将是怎样一个反应！

　　自我肯定的本能

　　人们在网络上的许多行为基本上都是在寻求自我肯定。在华南虎照事件中，不管是对虎照认真细致的分析，还是根据各种知识对事件进行的推理证明，或者对不同意见者的谩骂攻击，或者是编造谣言陷害当事人，都是一种自我肯定。这就象生活中有人靠道德服人，有的人则靠智慧服人，有的人则靠骗术服人，另一些人则靠拳头和毒舌服人，不一而足。许多打虎的人，他们在打虎的同时，连同整个陕西人一起打，还有一些人，他们打虎的同时连同整个官员一起打，这都是通过否定别人来自我肯定，否定、打倒的对象越多，自我肯定的感觉就越好。同样是自我肯定，有的人是在寻求真相的基础上寻求自我肯定，有的人则是在自我肯定的基础上寻求真相。随着真相的逐渐揭开，随着一个个质疑都被民间的学者顺利解释，许多已经有了确定看法的人，面对自己曾坚信的铁证的被破解和消失，往往仍然坚持自己以前的看法，尽一切可能曲解事实，千方百计地抵制真相。这种情况，都是表面上在寻求真相，骨子里却是寻求自我肯定。其实，不管是持什么观点，不管自己的观点最后被证明是对是错，我觉得都没有什么，大家都是在关心国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只要真相出来了，那就算是目的达到了，走出自我，前面就是一片光明。前段时间不是傅得志自己承认年画虎为假，大家反倒对傅产生了许多好感么？

　　最后的话

　　华南虎照事件包括许多方面，本文主要是针对这次事件中打虎派的打虎运动而写，因为这次事件的主体就是打虎派的打虎运动。当然，在这个事件中，在打虎派和当事人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些人，他们都是质疑者。其中有些人倾向于认为虎照为假，但这些人一般不会去打虎骂人，因为他们只是怀疑，而不是绝对肯定，所以他们只是分析质疑；另外一些人倾向于认为虎照为真，他们或者质疑打虎派肯定虎照为假的分析和证据，或者寻找证据证明虎照为真，这类人被认为是挺虎派。不管如何，这两类人的特征就是能够认真地分析、探讨、辩论，而不是将不同意见一棍子打死的谩骂和攻击（有些挺虎人士也喜欢谩骂和攻击，但绝对只是极个别，其实整个网上的挺虎派都屈指可数）。这类人中的主体是真正的怀疑者和自由思想者，是始终保持着理性和科学精神的人，是始终把追求真相作为最终目的的人。他们虽然人数很少，但却直接影响着这次事件的发展甚至结果。

　　“我们不能让1%的漏洞，流出100%的冤屈”，汉艺堂的这句话值得我们深思。这次事件所表现出的荒诞根本上并不在于人们有太多的怀疑，而在于怀疑不是良性的，或者怀疑太少，以至随便妄断。有怀疑才有自由思想，有怀疑才有理性和独立，有足够的怀疑，就不至于草率地肯定以至盲从。质疑，是在怀疑基础上的一种积极的行动，有对华南虎照的质疑，就会避免可能存在的造假事件，有对肯定华南虎照为假的质疑，就会避免可能发生的新的佘祥林案。

　　这里，我代表我自己，向那些面对铺天盖地的打虎声音和各种谩骂，仍然能够坚持独立思想，对于接近虎照真相作出了重要贡献的网友们表示敬意！

　　这次事件让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文化大革命。我们现在的社会，社会风气、人们的道德水平和精神信仰,以及干部队伍的廉洁程度,都远不能跟文革前相比，现在，假如将网络上的自由移植于现实社会之中，试想一下，比文革可怕得多的情况难道不会发生吗？看看现在网络上：语言暴力最严重的地方，不同的观点便最少。无庸置疑，自由是好的。但是，自由又是需要有约束的。没有约束的自由只会导致以众暴寡和弱肉强食。在那些法律约束最少的地方最容易产生恶霸。压制恶霸，普通百姓才能享有真正的生存自由；扼制网络上的语言暴力，普通网民才能享受真正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人性中的恶需要外部的法律和制度来约束，更需要内心的道德和宗教信仰来制约，和谐社会需要宗教，理性和自由思想又需要摆脱宗教。多难的中国，呼唤一个宽容的、容许自由思想的宗教的到来！

　　布鲁诺大火中的身影仍然在我们眼前晃动，但愿类似的事情不要再次发生！（李舟）